世界杯2026-学校里有座钟楼
大理石砌的,不高,统共五层,楼顶有座钟,紫铜的,常被雨水洗得发亮,钟声不很响亮,闷闷的,像老人在远处咳嗽,每到整点,那极温润的一声,便贴着青石板路,漫过操场,再爬上教学楼粗糙的墙,最后跌进教学区旁那片莲池里,不见了。
池子生得有些野,荷花开时,一池塘的绿,一池塘的红,荷叶高高低低的,有些已经探到石径上来,叶面上凝着些露珠,晶莹莹的,像谁夜里偷偷洒上去的碎银子,我总爱趴在池边的石栏上,看那水里的倒影,钟楼、荷叶、云,天上的,水里的,一样也不缺,只是水里的云,总比天上的轻柔些,风一吹,便要抖上三抖。
这池子,学校原叫“天府莲池”,但大家不爱这么叫,不知从哪个年级起,都管它叫“醉荷塘”,缘由也说不清,大约是我们学校——泸州老窖天府中学——名字里嵌着的那三个烫金小字作祟,酒香与荷香,竟这样奇异地绞在一处了。
同桌是个极安静的男生,他总是来得很早,我也常常在曦光未尽时进教室,他坐在窗边,那位置勉强能看到“醉荷塘”的一角,有一回,是个极晴朗的早晨,晨光斜斜地打进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金黄,他忽然转过头,轻声说:“你听。”我侧耳,竟真的听见了,是几声极细微、极渺远的鸟鸣,从那荷叶深处,一丝一丝地,飘过来,那声音像是浸过了隔夜的雨,又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子熏人的香,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谁也不说话,那鸟鸣,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,像在别处,又像在心里。
学校的晚自习,总是很静,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,像春蚕食桑,有回我抬头,望着窗外黑黢黢的“醉荷塘”,只有模糊的轮廓,月亮落在水里,被风吹皱了,摊成一片柔和的光,那光映着钟楼的影子,像谁在宣纸上,用极淡的墨,画的一幅宋人小品,忽然就想起去年冬天,那池子结了薄冰,有几个调皮的男生,捡了石子儿去砸,冰碎了,发出极轻的“咔咔”声,像脆糖,第二天,池边便拉起了一段警示线,可还是有人在课前偷跑去,只为听那一声冰裂。
那冰裂声,想来也像这晚的月光吧。
近几日整理抽屉,翻出一张旧报纸,是上学期学校文学社出的刊,油墨味已经散尽了,报上印着学长的一篇短文,题目就叫《宁》:
“……此地多静,钟鸣,是静;风过荷塘,是静;连那最喧闹的课堂,举手投足间,也藏着一分静,这静,不是空山无人的寂寥,而是一种从容的、宽厚的宁,它从酒香深处来,从碑亭的旧影里来,从一代一代天府人的书声里来,你可以在其中,安然地读书,安然地成长,安然地做一场盛大的梦。”

我把报纸折好,又放回原处。

钟声又响了,仍是那样,闷闷的,像老人在远处咳嗽,只是这回,我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,那声音里,竟有一丝甜意,一丝微醺似的、不知名的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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